半夏小說

交換問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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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換問題

到了酒店前臺,“身份證。”蔣珞歡用阮叢的身份證辦理了登記,随後坐電梯來到了她的房間。

蔣珞歡從鞋櫃裏拿出一雙乾淨的拖鞋,放在阮叢腳邊,“換上吧。”

等阮叢有些笨拙地換好鞋,她又問,目光在她泛紅的臉頰上掃過:“還行嗎?頭暈得厲害嗎?自己能洗漱嗎?”

阮叢的頭的确暈暈的,太陽xue也隐隐作痛,但意識還算清醒。她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綿軟:“嗯……可以。”便慢慢挪進了浴室。

流水聲響起,蔣珞歡在外面,目光落在阮叢進門時随手放在櫃子上的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上。她走過去,手指挑開袋口看了看,裏面是幾個芒果和密封好的果乾。

“有帶睡衣嗎?”蔣珞歡提高了聲音,隔着門問。

“沒有。”阮叢含着牙刷,含糊不清的聲音混着水聲傳出來。

“那你穿我的。”蔣珞歡在外面說。

蔣珞歡的指尖在袋子上停頓了一下,然後似乎碰到了什麽硬質的東西。她微微蹙眉,探手進去,撥開面上的水果,摸出了一個包裝頗為精致的深色盒子。

“這是什麽?”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,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
阮叢洗完了澡,關掉水龍頭,換好了蔣珞歡給她準備的睡衣,絲綢面料的,滑滑的,還帶着香味。

她探出頭看去,濕漉漉的額發貼在臉側,眼裏還帶着未散的水汽。

“那個啊,”阮叢看清了,解釋道,“是隔壁牛梁村的唐書記給的,他們村的特産,芒果和芒果乾。”

“是嗎?”蔣珞歡微微蹙眉,她打開盒子,裏面整齊排列着幾顆獨立包裝、造型精美的巧克力,這顯然不是什麽村裏的特産。

阮叢沒察覺那細微的變化,正低頭拍着潤膚水。

蔣珞歡的聲音又響起來,“是男的吧?那位唐書記。”

“對啊,”阮叢理所當然地回答,“我們這批書記裏,本來就沒幾個女的嘛。”她拍完臉,感覺清醒了一點,這才阮叢走到蔣珞歡身邊,就看見她手裏那個打開的盒子,是一盒精致的巧克力。

阮叢眨了眨眼,困惑地湊近了些,“這是什麽?”她微微歪頭,“是不是……放錯了?”

蔣珞歡看着她這副全然不覺、甚至有點遲鈍的樣子,心底有一股無名的火燒了起來。

她将那個精致的巧克力盒子随手放在床邊的矮櫃上,微微側過身,目光落在阮叢依舊泛着迷茫的臉上,細長的眉梢輕輕一挑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聲音幽幽的,“看來,我們小書記還真是……魅力不小,而且,”她頓了頓,目光在阮叢乾淨卻因醉酒而氤氲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,“自己還完全不知道。”

阮叢擡起眼,視線有些失焦地看向蔣珞歡。酒精讓她的思維變得黏稠,那句話在腦子裏轉了幾個彎,才咂摸出一點複雜的滋味。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,便很有耐心地解釋,“你誤會了,真的。唐振凱……是我初中同學。我初中的時候……”

話才剛起了個頭,胃裏那股被酒精攪動的翻騰感驟然失去了控制,猛地頂了上來。

阮叢臉色一白,後面的話全被堵了回去,她捂住嘴,慌忙轉身,踉跄着沖進了衛生間。

很快,裏面傳來壓抑的嘔吐聲和水流聲。

蔣珞歡立刻跟了進去,蹲在正趴在馬桶邊乾嘔的阮叢身旁,手掌輕輕拍撫着她單薄顫抖的背脊,“很難受嗎?是不是剛才吃的不對?還是酒喝急了?我去樓下藥店買點藥?”

阮叢吐了一陣,覺得稍微舒服了些,但渾身無力。她擺了擺手,聲音虛弱:“沒事……不用藥。幫我拿瓶水就好,涼的。”

蔣珞歡起身,快步去房間的小冰箱裏拿了瓶礦泉水,擰開遞給她。

阮叢接過,小口地漱了漱口,又用冷水拍了拍臉。等那股惡心勁兒完全過去,她又重新刷了一次牙,清涼的薄荷味總算驅散了口腔裏的不适。

從衛生間出來時,她的酒似乎醒了大半,臉色雖然依舊蒼白,眼神卻清明了許多。她走到床邊,沒有坐下,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頭,看着一直跟在她身後、眼神裏藏着擔憂的蔣珞歡。

在那片微妙的寂靜中,阮叢繼續着剛才被打斷的解釋,“我初中的時候,因為一些家裏的事情吧,也不太會和人相處……被班裏一些同學孤立過。沒什麽朋友。”她坐了下來,沒有擡眼看蔣珞歡,“唐振凱那時候,是坐在我後桌的男生。他……算是那‘沉默的大多數’之一吧。沒有跟着起哄,但也從沒站出來說過什麽。”

蔣珞歡的眼神變得幽深了起來,将嘴抿成了一條線。

她擡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向蔣珞歡:“所以,我雖然不怪他當年的沉默,但這絕不表示,我會因此對他有什麽超出同學和工作同事情誼之外的好感。我們後來有聯系,純粹是因為工作,都在這個系統裏,又恰好是同鄉,僅此而已。連朋友都算不上。”
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想到了什麽,繼續說,“而且,說句更實在的話——如果他真的有一天,像你猜測的那樣,對我表露了什麽超出界限的心思……我也不會答應的。”

“我不會……再給別人第二次輕易傷害我的機會。”

蔣珞歡站在原地,看着燈光下阮叢蒼白卻平靜的側臉,笑了笑說,“阮書記,你為什麽和我說這麽多?”

是啊,為什麽說這麽多呢?

她骨子裏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,生活曾給過她無數坎坷,每一次,她都是咬着牙,憑借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,獨自從泥濘裏掙紮着站起來,那些不堪與脆弱,從不輕易示人。

她從未想過,會有這樣一天,在這樣的情境下,自己會主動卸下這身铠甲,将那些深藏心底、不願也不敢輕易觸碰的過往,如同揭開舊傷疤一樣,攤開在另一個人面前。

對一個,她一點都不了解的人。

她甚至沒給自己時間去衡量風險,那些話便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,那座常年緊閉的門,被一股陌生的勇氣輕輕推開了。

“因為,我想了解你。” 阮叢坐在床邊,背脊挺得筆直,坦誠地說,“但我覺得,在了解你之前,我應該先讓你了解我,這樣才公平。”

燈光下,她的眼睛因酒意未散而顯得水潤,卻也異常明亮,裏面只有一片清澈的認真。

蔣珞歡微微偏頭,打量着眼前這個依舊格外“講道理”的小書記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聲音拖長了些:“哦?那你想了解我什麽?”

阮叢一一列出:“你從哪兒來?來這兒之前是做什麽的?為什麽會來這兒?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你……什麽時候會走?”

“這麽多問題啊……”蔣珞歡輕輕笑了一聲,卻沒有不耐煩。她走到梳妝臺前,開始對着鏡子取下耳墜,“作為交換,我也可以問你問題,是這個意思吧?”

“嗯。”阮叢點點頭,目光追随着她的動作。

蔣珞歡将取下的耳墜放進首飾盒,她沒有看阮叢,而是對着鏡子,一邊熟練地開始卸妝,将她剛才的所有問題一一回答了:“我從北淮來。來之前,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做財務總監。為什麽會來這兒?因為你們林老師腿壞了,一個人在這兒,我不放心。至于什麽時候走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,從鏡子裏瞥了阮叢一眼,“至少得等到她能自己站起來,好好生活吧。現在,不确定。”

說完,她拿起卸妝水繼續清理眼妝。

阮叢消化着這些信息,看着蔣珞歡利落的動作,又問:“那你的工作呢?”

蔣珞歡剛好洗完臉,用洗臉巾擦乾,從浴室走出來,看着阮叢,“嗯,嚴格來說,我現在算是……失業狀态?”她甚至笑了笑,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,“怎麽樣,阮書記?要不,你雇我當個臨時秘書?或者……保镖也行?”

她靠得很近,近到阮叢能看清她卸妝後細膩的皮膚,和那雙不再被眼妝包裹、卻依舊明亮深邃的眼睛。唇色是自然的淺粉,沒有了那抹極具侵略性的酒紅,距離感頓時少了幾分。

阮叢一時沒有回答,只是怔怔地看着她,像在重新認識一個人。

蔣珞歡迎着她的目光,故意眨了眨眼,笑容裏帶着一絲狡黠:“怎麽?看我卸了妝,像個醜八怪,吓到了?”

“沒有。”阮叢搖了搖頭。

“行,那現在換我了。”蔣珞歡調整了一下坐姿,面對着阮叢,“我問你幾個問題。”

阮叢點了點頭,做好了準備。

蔣珞歡看着她的眼睛,緩緩開口:“第一個,如果你突然多了一筆錢,比如二百萬,你會用它做什麽?”

阮叢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是這樣的問題。她思考了片刻,“那要看這錢是怎麽來的。如果是天上掉下來的、來路不明的錢,我肯定要按規定上交。如果是別人給的……那多半也有問題,大概率還是得上交。”

她頓了頓,又繼續說,“如果……是說如果,是我自己合法掙來的二百萬,我會用它來修路。如果還有剩餘,我想試試看,能不能辦一所公費或補貼性的職業高中。”

蔣珞歡沒有打斷,只是安靜地聽着,眼神深邃。她接着問:“好,那第二個問題,你最大的心願是什麽?”

阮叢說,“剛才……好像已經回答了。就是路能修通,學校能辦起來,村裏的人能靠自己的雙手,過得有盼頭、有尊嚴。”

蔣珞歡沉默了幾秒,問出了第三個問題,“那麽,第三個問題……阮叢,你現在快樂嗎?”

阮叢徹底怔住了,她擡起眼,目光有些茫然,仿佛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。

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,只有窗外的細微聲響隐約傳來。

她低下頭,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,半晌,才聽到她的聲音:“不快樂。”

她擡起頭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神沒有焦點,仿佛透過黑暗看到了那條泥濘蜿蜒、仿佛沒有盡頭的山路。

“可能……要等到那條路真修通的那一天吧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個表示無所謂的笑,“我大概……才能覺得快樂一點。”

蔣珞歡看着燈光下阮叢單薄卻挺直的側影,還有那雙映着微弱燈光的清澈眼眸,心底那片複雜的情緒如潮水般湧起。是敬意,是對這份過早背負責任的疼惜,還有一股難以名狀的保護欲。

她記得剛才走回酒店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天空,今夜雲層厚重,望不見幾顆星星。

可就在剛才,在阮叢談及那條路時,她在阮叢的眼裏看到了星星。

“會有那麽一天的。”蔣珞歡堅定地說。

阮叢聞言,卻微微低下頭,語氣裏帶着一絲猶豫:“我是不是……給你添了很多麻煩?”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突如其來的被收留,其實是有些不合适的。

蔣珞歡先是一愣,随即臉上綻開帶着幾分促狹的笑容,“你這個小書記啊……”她拖長了調子,“真是手段了得……擱這兒跟我‘扮豬吃老虎’呢,是不是?”

她的目光直直看進阮叢有些懵懂的眼裏:“為了問我那幾個問題,連自己過去那些事兒都攤開跟我說了……現在倒怕起添麻煩了?”又繼續說,“那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,那聲‘姐姐’叫得倒是挺甜、挺順口的嘛?那時候怎麽不怕麻煩我了,嗯?”

說着,她伸出手,帶着些許玩笑的力道,輕輕掐了一下阮叢此刻泛着粉色的臉頰。

然後,不等阮叢反應,她便利落地轉身,背對着阮叢躺到了床上,拉過被子一角搭在身上,不再說話。

“你……是不是生氣了?”阮叢的聲音輕輕傳來,有一些小心翼翼,“因為我……套路了你?”

蔣珞歡背對着她,從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輕笑,“就憑你那點直來直去的法子,還想套路我?”

那就是……願意的喽?

這個念頭在阮叢心裏輕輕擦過,像羽毛掃過心尖,讓她忍不住在被子裏偷偷彎起了嘴角。

漸漸地,倦意混合着未散的酒意,如潮水般溫柔地漫了上來,阮叢的眼皮變得越來越沉。

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,只剩下窗外極遠處模糊的車流聲,和兩人逐漸同步的、均勻的呼吸聲。

就在這靜谧的邊界,蔣珞歡的聲音又低低響起,“你以後,想說什麽,想問什麽,随時可以找我,不用怕麻煩。”

“好……”阮叢無意識地應了一聲,帶着濃重的鼻音,已然半夢半醒。

“阮叢,那小子不行,配不上你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你要找一個特別好的人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這個人,還要對你特別、特別的好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最好啊,”蔣珞歡的聲音放得更輕,幾乎成了耳語,帶着一絲玩笑,也藏着一絲說不清的認真,“長得好看,還得有錢。”

“庸俗……” 阮叢在睡夢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,翻了個身,面朝着蔣珞歡的方向,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。

又是一段長長的寂靜,只有月光悄悄在窗簾縫隙間游移。

蔣珞歡靜靜地,極緩地轉過了身。

借着那縷銀白的月色,她終于可以毫無顧忌地、仔細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。

褪去了白日的沉穩,此刻的阮叢在睡夢中顯得格外乾淨、白皙,長睫安然地覆在下眼睑,嘴唇微微抿着,透着一股不設防的乖巧。

那雙總是承載着憂慮的眼睛閉上了,卻讓蔣珞歡想起她清醒時,偶爾流露出的、小鹿般清澈的眼神。

剛剛阮叢用平靜語氣說起初中被孤立時,蔣珞歡幾乎用盡了所有理智,才克制住想要将她緊緊擁入懷中的沖動。

月光如水,靜靜地流淌在阮叢熟睡的臉龐上。

蔣珞歡凝視着她,在心裏默默地說:

阮叢,我要是能再早一些遇見你就好了。

我要是……當初坐在你後桌的那個同學就好了。

其實,半年前的那場雨裏,我就已經見過你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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